
这是发生在丹东的一个真实的故事。
工厂突遭火灾,打工妹被烧得面目全非,工厂资产也付之一炬。面对巨额的医疗费用,工厂老板选择了逃避。无奈之下,打工妹将老板告上法庭。在法官苦口婆心的劝导下,老板幡然醒悟,毅然赴外地打工。经过8年炼狱般的打工生涯,昔日的老板,也就是今天的打工仔终于还清了这笔良心债。
在这8年中,法官的侠义心肠,老板的一诺千金,打工妹的深明大义,汇聚在一起,谱写了一曲令人荡气回肠的人性赞歌。
动情点:
韦东方:“什么时候,做人都不能没有良心!”
王力鹏:“眼看赔偿的钱越来越接近我承诺的数目,我就越来越感到我自己是个人!”
王秀波的父母:“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们不会逼你去砸锅卖铁!”
以前的王秀波只要有会儿空闲时间,第一件事情就是照镜子。她最喜欢在镜子中欣赏自己,人家都说她有一个美丽俊俏的脸蛋儿,能把小伙子们看得眼睛发呆。可自打王秀波被烧伤以后,她从来没敢照过镜子。她不敢想像镜子中的脸会扭曲成什么模样,害怕从镜子中看到一张陌生的脸……
1995年9月18日,丹东姑娘王秀波一生中最恐怖的噩梦降临了。那一天,离王秀波18岁的生日还差3天。一场大火无情地吞噬了她60%的肌肤,更引发了一场长达9年之久的情与法的碰撞。
一场大火
花季女孩成“炭人”
1995年8月,私营业主王力鹏东挪西借甚至卖了栖身的房子,凑了10万元钱在丹东市浪头镇胜天村办了一个打火机厂。可在生产不到一个月的时候,由于工人在由大罐向小罐里分装甲烷气体的时候,图省时间,把本来应该在安全封闭的另一个车间里完成的分装工序,擅自改在了王秀波所在的生产车间进行。足以致命的是,恰恰王秀波所在的这个车间,有一项检查工序——检验打火机能否打着火。由于分装甲烷气体是在王秀波的身边进行的,也就在这个当口上,有人为检验打火机而同时打着了火。刹那间,遇有明火的甲烷气体马上被点燃导致爆炸起火。汹涌而来的大火无情地吞噬了王秀波,把她烧成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在被烧伤的三个人中,她伤势最重,烧伤面积达60%,属五级伤残,尤其是她的面部,被烧得像一团焦炭状,黑糊糊的全无一点肉色。
记者在王秀波的家中,看到了一张王秀波被烧伤以前的照片。照片上的王秀波正值豆蔻年华,青春亮丽的她圆脸大眼,如花似玉妩媚动人。而这种天赋的美丽,早已经在厄运之后化作了再也拼凑不起来的碎片。
天降大祸,业主王力鹏在财产上所受到的损失,虽然与发生在王秀波身上的惨剧截然不同,但绝望的心情与王秀波却是相同的。在这场大火中,家底原本就很薄弱的小工厂一下被烧得精光,使当时年纪不到30岁的小老板王力鹏瞬间成了一个两手空空的穷光蛋。
生死关头
小老板“闪人了”
经过最初的治疗,王秀波的伤势得以控制,而王力鹏也尽了最大的努力,使出了浑身的解数。在自己左手烧伤需做植皮手术的情况下,仍咬牙坚持,暂缓住院手术以集中家里所有的钱先解决王秀波的燃眉之急。但是,大伤元气的王力鹏在支付给王秀波约1万元的住院治疗费以后,就不愿再承担任何责任了。
在事关王秀波继续治疗进行烧伤整容的问题上,王力鹏以自己不是直接责任者、且个人所受的损失最大、最多等理由为借口,推说经济困难、家中实在没有可供变卖的财产,拒绝了王秀波后来数次提出的赔偿要求。在王秀波住院3个多月后,王力鹏已踪影全无。无奈之下,王秀波被迫出院。
回家后的王秀波痛不欲生,当即想到了死。她找到了家里存放的老鼠药,准备以死来解脱自己。因为被父亲发现,才得以幸免。想死不成,可是指望一年仅有一千来元收入的农民家庭,一次拿出近万元来去做烧伤整容手术,那也无异于等死——无钱进行烧伤整容,王秀波的脸会大面积溃烂,以至形成新的创面慢慢地将整个脸吞噬。这样活着,比死更难受!
情法碰撞
法官召唤迷失良知
1996年5月,王秀波将王力鹏告上法庭,作为审判长审理此案的,是丹东市振兴区人民法院民事审判庭审判员韦东方。
当王秀波被其父亲搀扶着走进法庭时,韦东方被惊呆了,他实在无法将一个18岁的花季少女与眼前这个面容被烧得像焦炭一样的人联系在一起。
法庭调查的结果一目了然,责任在谁很清楚,面对原告提出的11万元的赔偿请求,王力鹏丝毫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思,但却表示倾其所有也无力承担巨额的赔偿款。韦东方法官从有利于王秀波今后继续治疗的目的出发,也考虑到王力鹏的实际情况,主持双方进行了调解。经过无数个回合的努力,最终促使双方达成调解协议,由王力鹏一次性付给王秀波住院治疗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等5万元,加上此前王力鹏已经为王秀波住院支付的1万元,共计为6万元。
调解达成,韦东方以为事情便可了结,可是在规定的时间之内,王秀波并没有收到王力鹏一分钱,王力鹏所作出的承诺被他自己给撕毁了。1996年6月,王力鹏被司法拘留了15天。
越是出现这种局面,越是韦东方所不愿看到的。王力鹏为何言而无信?是想转移财产逃避责任还是家里确有困难?把王力鹏关进拘留所的次日,韦东方一路打听着来到了王力鹏的家。一进门,他顿时呆住了——在市郊这座低矮的不足40平方米的破房里,惟一值钱的东西是一台旧得看不出原色的电视机;地面上除了一张床,其余的地方到处都堆满了小工厂爆炸起火后收拾回来的残缺不全的遗留物,散发着一股浓烈刺鼻的焦臭味;王力鹏怀有7个月身孕的妻子,独自一人两眼失神地坐在床上,孤苦伶仃,茫然无助。
韦东方一时无语。一场灾难,把两个家庭都带入了凄惨的境地。作为一名法官,能否唤起王力鹏几近迷失的人性和良知?他决定从道德和良知的角度,与王力鹏进行一次对其带有人格挑战意味的对话。
“没钱,一分钱也没有,愿怎么判就怎么判吧。”身处拘留所的王力鹏显得浮躁、固执。韦东方耐心地对他说,“我看过你的家人了,你妻子已经怀有身孕,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家人和即将出世的孩子想想啊。”听了这话,王力鹏再也按捺不住牵挂妻子的焦急心情,一再问起妻子的情况。韦东方略带愠色地责备王力鹏说:“你只想你的妻子,只怕你自己的妻子受委屈。可王秀波才18岁,她有权利成家立业,享受人生幸福。因为你的过失,她的梦想破碎了。你想过她的心情,想过她今后的路怎么走吗?”
推己及人,王力鹏面呈羞愧之色,为难地说:“我不是不想赔。但你让我一下子拿出6万块钱,我就是砸锅卖铁也办不到!”在韦东方的努力下,王秀波与王力鹏达成了一个被双方认为是两全其美的折衷方案:王力鹏赔偿给王秀波的6万元钱,不算已经支付的1万元,剩下的5万元分期支付,考虑到王力鹏的具体情况和支付能力,从1996年5月起,每6个月内偿付给王秀波5千元,直至2001年5月全部偿付完为止。
命运多舛
苦难中不敢忘记承诺
从拘留所里出来,王力鹏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将父亲留给自己的1万元债券卖掉,委托韦东方送给了王秀波。
但是,靠拆东墙补西墙的办法,是无法在规定的期限内支付所有赔偿的。在还了第一笔赔偿款之后,王力鹏因为没有收入来源,又对履行赔偿义务失去了信心。韦东方觉得最重要的是帮助王力鹏找到一份工作,使之振作精神履行义务。于是,当他得知一家饭店要招用一个送饭工后,连忙求助这家饭店把王力鹏招用了去。送饭的活计虽然很辛苦,但因为有了希望,王力鹏对工作很珍惜,深受饭店老板的赞许。
为了支持王力鹏筹钱给王秀波做整容手术,王力鹏的妻子曾一度想把肚子里的孩子打掉。这时,她看到丈夫送饭的收入比较稳定,趁饭店老板对丈夫印象很好之机,向老板提出批发饭店的包子走街串巷去零售。看着她隆起的肚子,得知她这么做是为了帮丈夫挣钱赔偿给烧伤病人整容之用后,饭店老板被感动得连说“有良心”,破例允许她不用现钱就可批给包子,能卖多少卖多少,卖剩下的可以就地处理不算钱。当得知王力鹏的妻子拖着怀孕的身子走街串巷卖包子时,王秀波一家被深深地感动了。
然而,王力鹏似乎命运多舛,在劫难逃。就在他满怀信心重拾生活勇气的时候,灾难却再次光顾了他。1996年11月4日,丹东市下起了鹅毛大雪。中午时分,当王力鹏骑着摩托车给一个客户送饭时,路滑加之车速过快,大雪挡住了视线,他撞到了停在路边的一辆大货车上,一下被摔出10多米远,腰部顶在了一根电线杆上。经诊断,腰椎受损,上下四颗门牙被撞断。
真是祸不单行。焦头烂额的王力鹏再次遭受重创,就此有了一了百了的想法。韦东方得知消息后,先是数次替王力鹏垫付了执行款七千余元,以免延误了王秀波最佳的医疗整容时机,同时也减轻了王力鹏的压力。在王力鹏遇车祸后,韦东方接连与王力鹏促膝谈心,激励他振作起来,不要忘了自己的承诺,并想方设法帮他出点子,寻找挣钱的门路,这使王力鹏大为感动。当王秀波的父母获悉王力鹏出了交通事故,还托韦东方捎话给王力鹏,劝他不要为赔偿的事着急上火,医疗费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给。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不会逼他去砸锅卖铁。
王力鹏听到这些话后感动得失声痛哭:人家好端端的一个姑娘落下了终生的残疾,受了天大的不幸还能以德报怨,自己怎么能逃避和推卸责任?“什么时候,做人都不能没有良心!”王力鹏把韦东方的这句忠告刻在了心里。
一件足以会因怨生仇的赔偿案,一户遭遇飞来横祸却依然厚道淳朴的善良人家,一个执法严厉曾将王力鹏送进拘留所的法官,大家都素昧平生,而让他们心心相通的就是这“良心”二字!王力鹏当即决定,到包头去找一位搞房地产开发的朋友,靠打工挣钱尽快将赔偿款如数支付给王秀波。
八年还债
脱胎换骨赎得良心平安
记者在翻看案件卷宗时发现,在不到70页的案卷里,由王秀波父母签字的赔偿款收据条子占47页之多,赔偿额5万多元,签字时间从1996至2004年长达8年,金额从500元到1000元不等。8年共有96个月,以每月平均赔偿500元计算,王力鹏交付法院再由韦东方转交给王秀波的赔偿款共计4.8万元。如果意识到这些钱都是王力鹏靠自己打工不知扒了几层皮而换来的,假使不能因此抵消赔偿时间过长影响王秀波治疗的过错,至少,王力鹏在做人的良知上和承担的道义责任上,能够取得王秀波一家的谅解,甚至是足够的尊敬。
可以做一个比较,发生类似的惨剧而过错方以无力赔偿为由宁可判刑坐牢,也拒不支付医疗费用的,并不鲜见。这种结果对伤者一方来说,尽管心理得到慰藉,但也不能算是一个最好的结局,因为不能从物质上弥补他们实际所受到的利益损失。
在内蒙古打工的王力鹏确实吃了很多难以忍受的苦。他干过装卸工,200斤重的水泥背在身上一天能扒一层皮;干过建筑浇铸工,烈日下站在房顶上震捣混凝土,一天下来也能扒层皮;推过板车给人家送水,走一天的路晚上爬不上炕。那几年,他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积攒着王秀波的医疗费。回到丹东时他对韦东方说:“一想到你给我的忠告,我这样拼命地干、扒了几层皮反倒心安理得。眼看赔偿的钱越来越接近我承诺的数目,我就越来越感到我自己是个人!”
韦东方在谈及这件案子时对记者说,法律有法律的作用,人性有人性的力量。他告诉记者,现在,王力鹏又有了一个新的承诺,在把全部赔偿款都支付给王秀波以后,他还要根据自己的情况,将来有能力时加倍偿还,额外继续支付王秀波医疗整容的费用。“将心比心,我要是被烧成那样,会怎么想?”这是王力鹏的肺腑之言。而王秀波一家是真心理解王力鹏的难处,主动放弃了主张利息的权利。看来,双方都做到了以诚相待。
2004年2月19日,韦东方在王秀波的家里看到了她已4岁多的儿子。小孩子长得虎头虎脑,煞是可爱。王秀波的丈夫勤快能干,是挣钱养家的好手,王秀波也已经基本上能够做到生活自理,伤势恢复得不错,对目前的状况感到很满意。谈及这场不幸和由此带来的整个赔偿过程,王秀波说多亏了韦东方法官。也是在这一天,韦东方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断断续续、历时八年之久,经他不懈努力调解的一起赔偿案,终于在这一天将最后一笔赔偿款转交给了王秀波。看到王秀波因烧伤致残的脸上居然舒展地露出感激的笑纹,韦东方由衷地感到欣慰。
(感谢丹东市振兴区人民法院政治处付伟杰、孙宗鸬协助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