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能是这个城市的最后一个清晨
2006年12月4日6时36分。抚顺消防支队指挥中心。
“铃……”急促的报警电话铃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值班员抓起听筒，还没等问话，就听见一个急促的声音传来：“我是同益液化石油气公司，这儿有一个液化气罐泄漏了，快来救援，晚了就要爆炸了！”
霎那间，指挥中心内所有人都惊呆了。
发生泄露的同益液化石油气有限公司位于抚顺城东的东洲区塔湾街，这里为城区13万户居民提供日常生活用气，平时液化气储量在3000m3以上。当天6时左右，工人们按照惯例对储罐进行维护。在为2号罐体排水时，由于操作不慎，巨大的气流夹杂着乳白色的液态液化石油气从罐体下方的排水口喷涌而出。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泄漏，因为一旦处置不当而引发爆炸，会造成怎样的后果，谁都无法想象。指挥中心火速调集武嘉、河北中队6台车、33名消防官兵赶往事故现场。
此时，初升的太阳正将沉睡的城市唤醒，早起的人们又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他们不会想到，就在同一时刻，他们生活的城市正面临有史以来最大一次有毒气体泄漏，而这次泄漏很可能将整座城市拖入一场更大的灾难中去……
谁都以为毁灭是不可避免的
姜永和，抚顺消防支队支队长，一名有着30年工作经验的老消防。
“从接到指挥中心报告的那刻起，我的心就始终揪在一起。”姜永和的担心在于——距离发生泄漏不远的地方有一处低洼地带，那里散落着几十户民居，旁边还有6幢居民楼，周围则是化工企业林立。如果泄漏不及时被遏止，情况将万分危险。
事实证明，这样的担心不无道理。6点45分，武嘉中队的官兵最先赶到现场，“在离现场还有1公里的地方就能闻到浓烈的液化气的味儿，我们只好把所有战斗车辆停在距办公区上风向500米的地方。当时罐区和充装区已经完全被泄漏的液化石油气笼罩，雾蒙蒙的，能见度很低。”武嘉中队贾玉和中队长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马上向姜永和报告，并请求增援。
指挥车飞驰而行，姜永和不断接到来自现场的危情电话，一个紧似一个。来不及多想了，因为每一秒钟的犹豫都可能影响到救援，都可能造成极为严重的后果。他先是命令指挥中心紧急调集新抚、新屯、河北、平山4个中队92名官兵、4台泡沫消防车、12台水罐消防车、1台工具车、1台排烟车、1台曲臂登高车，火速增援，并通知支队机关所有干部赶到现场。随后，凭借多年临战指挥经验和军人特有的果敢，他在车里临时布置起救援方案——
“安排战士对通往居民区和厂区的路口设置警戒，严禁车辆、行人通行！”
“马上成立疏散小组，挨家挨户通知居民灭掉火源，暂时撤离!”
车外，寒气袭人；车内，姜永和却感觉如芒在背。虽然布置了救援方案，但姜永和心里却不得不做了最坏的打算，他拨通了抚顺市副市长张忠民的电话，“爆炸不可避免，而且是毁灭性的。”随后他又将险情报告给总队和市政府领导，请求市政府启动《抚顺市重特大灾害事故应急预案》，调集公安等增援力量到场。
与此同时，现场疏散和救援工作也遇到了困难。按照部署，武嘉中队中队长贾玉和命令成立7个疏散小组，分别疏散平房和6幢居民楼的用户，同时由副中队长郑勇带领两名战士一点点接近现场进行侦察。
此时，泄漏已经持续了40多分钟，流动的“白雾”有一人多高，能见度不到1米。由于液化气气化后温度低达-50℃，战士们进入雾区约50米远，重型隔热服面罩上就挂了一层霜。再往里走只能更危险，侦察小组不得不撤出。难到这次无奈的撤离就是和这个城市的永别吗？
这将是一场小型的核爆炸
7时，河北中队赶到现场。在请示现场指挥员后，立即组成侦察小组再次对泄漏区域进行侦检，重新确定安全区。眼前的2号储罐下方气雾像波浪一样向上翻滚，因为能见度太低，根本无法查清泄漏点情况，侦察小组再次被迫撤出，但这次侦察却掌握了一个关键信息：泄漏的位置大致在2号球罐下部。
两进两退,让泄漏现场的情况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7点10分，姜永和支队长赶到现场，他发现事实远比想像得还要严重——现场周边方圆1平方公里的地区已经完全被泄漏气体覆盖，高度在2米左右，地势低洼地区甚至达到3—4米，能见度几乎为零。
工人们发现泄漏后，曾经两次试图关闭球罐阀门，但是因为缺乏必要的防护设施而没有成功。
150m3的泄漏，这个数字让姜永和倒吸一口凉气。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消防，他对液化石油气的威力有着深刻的了解：非常敏感的化学气体，遇到明火就会发生爆炸。
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之一是TNT炸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之一是爆炸。150m3的泄漏啊，与空气混合后就是37500m3！事后经专家计算，其爆炸威力相当于442.5吨TNT炸药的爆炸当量，其破坏力不亚于一枚小型核弹爆炸！
更可怕的是，一旦发成爆炸，周围15家大型化工企业必将引发连锁性爆炸，到那时，附近400多户居民的全部生活和工业设施将被摧毁，甚至整个东洲区都将从抚顺市的地图上消失！一同消失的还有这些迟迟不肯撤离的消防勇士。
为奇迹而努力,在死神的胸膛上舞蹈
在听取了武嘉、河北两个中队的汇报后，姜永和支队长命令立即成立现场总指挥部，亲自担任总指挥；副支队长张春凯具体负责警戒和疏散，先期到场的两个中队按原任务分工进行战斗，并果断提出五项起着决定性作用的措施：
在泄漏区域2.5公里范围设置警戒线，实行交通管制，下风向扩大到5公里，严禁无关车辆和人员通行，杜绝一切火种带入现场，手机一律关闭；
组织公安、消防等警力紧急疏散居民，监督居民关电熄火；
停止周边一切企业生产，对警戒区内的抚顺石油机械厂、抚顺北方石化金属结构公司、抚顺创业机构制造有限公司等企业紧急停产，对抚矿运输部电车停止运行；
设置两支泡沫枪，对泄漏储罐的整个防护堤进行覆盖处理，阻止泄漏气体快速挥发；
采取紧急措施，作好关闭阀门的一切准备。
他们用生命扼住了魔鬼的咽喉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它却比火光冲天更加可怕，更加捉摸不定，因为没有谁知道下一秒钟将发生什么。
作为现场指挥员，姜永和与其他支队领导都遭遇了入伍以来最艰难的一次抉择，因为东洲地区乃至整个抚顺市的命运都系在扑救的决策上。
时间一秒秒的流逝，死神一步步的逼近，现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厂区内消防官兵与死神抗争，厂区外公安民警也在采取行动让人们远离灾害，不到1个小时，隔离区内2000多居民全部被及时疏散到两所小学，为救援成功创造了条件。
无情的“气魔”仍在咆啸着从2号储罐的下面向外喷射，险情正在一步步升级。“制止险情必须关闭储气罐的阀门，关闭阀门就等于扼住了魔鬼的咽喉！”这是所有现场指挥人员心底中迸发出的共鸣。
7点40分，抚顺市政府、东洲区政府领导相继到场，成立了由副市长孟凌斌担任总指挥的事故处置现场总指挥部。
在综合了基本情况后，指挥部决定，立即组成堵漏小组，由消防官兵和公司的技术人员共同关闭阀门堵漏。
可是，谁来充当这个急先锋？支队长姜永和将眼前这些浑身上下挂满冰霜的小伙子逐个打量一遍——他们已经在这里坚持快一个小时了，他们都还是些孩子啊！
“我上、我上、让我上！”队伍中的请愿声接连响了起来，这让姜永和的眼睛湿润了。人最宝贵的是生命，但是为了许许多多生命的安然无恙，这些可爱的战士却要用自己的生命去守卫。经过慎重考虑，他决定把重任交给有着丰富实战经验的特勤中队指导员宋积业，士官王军庆和任明。
姜永和亲自检查了三个人的防护服，为他们系好纽扣，用手拍拍他们的头。“当时，我很想问问他们有没有什么话要留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在心里告诉自己，如果三个人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们的父母就是我姜永和的父母！”
目送着三名“敢死队员”钻进“浓雾”里，那一刻，所有人都感觉这是生离死别！
7时55分，堵漏小组出发了。距现场400米远的战斗车辆在十盘水带连接下，将水源源不断输送到防护堤外，在他们踏入“白雾”的瞬间，姜永和支队长冲了上去，大喊一声：“李建发，水枪跟住！跟住！”
一分钟，两分钟……时间仿佛凝固了一样，外面的人不停地踱步、焦急地等待，等待着奇迹出现。
还有三个月就要当爹了，这是我惟一的可惜
“浓雾”中，宋积业和一名技术人员相互搀扶，摸索着向发生泄漏的2号球罐靠近。
“在里面感觉就像是腾云驾雾，根本看不清脚下的道，完全凭感觉，耳边只有‘哧哧’喷气的声音。”
摔倒了，爬起来，接近了，再近一点！摸到了，再准确一点！
宋积业的手沿着阀门法兰向下探查泄漏口。突然，一股冰凉的气流直冲手背。找到了！他兴奋得忘记了手背的刺痛，双手抓住阀门，用尽全身力气去拧，可阀门纹丝未动。宋积业急忙抽出随身携带的铜板手，插进阀门轮盘中不断撬压。
终于，阀门微微有些松动，宋积业立即抓住轮盘加力关阀。关上了！
宋积业急切地想跨过防护堤，他知道外面有太多期盼的眼神，他要把好消息告诉他们。可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同去的技术人员重重摔倒在防护堤内。
由副参谋长吕振广和王军庆、任明组成的第二梯队，一直守侯在防护堤外监护，随时准备营救。见此情景，三人几乎同时跳过防护堤，将晕倒的技术人员拖到堤外30米远的地方，迅速揭开他佩戴的隔热面罩和空气呼吸器面罩进行抢救。
姜永和举起手，重重地在宋积业的肩上拍了一下：“好小子，有你的，我姜永和谢谢你了！”两行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
从警30年，这是这位刚硬的东北汉子头一次落泪。这是惊喜的泪水，设想的种种灾难在几分钟前，在一次生死对决的瞬间因为消防官兵的坚决和果敢而化险为夷；这是感激的泪水，多少次，战友们一起出生入死，历经一次次火场和救援现场的洗礼与考验，抚顺消防这支队伍日益成熟、更加精准。
“当兵13年，从没见过这么恐怖的泄漏事故，到现场后真以为自己回不来了呢，可谁让我是消防队员呢，豁出去了，就算死，也值！”事后，说起这次抢险，英雄宋积业的话里没有丝毫矫饰。
“当时有没有害怕，想没想过一旦回不来怎么办？”
“说不害怕是假的，但当时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如果真的牺牲了，只有一点觉得很可惜，因为我还有3个月就要当爹了！”
城市你必须记住生命的味道
泄漏被制止了，但危险并没有完全消除。指挥部决定乘胜追击。
8时10分，河北中队中队长李建发带领官兵驱散危险区内的液雾，同时再出两支泡沫枪对罐区防护堤内残留的气体用泡沫进行覆盖，彻底清除低洼地带沉积的液化气，防止发生爆炸。
8时30分，总队李宏宣副总队长和李金华参谋长及战训处的同志赶到现场，命令要加强气体的驱散和地面的覆盖，降低危险区域内的气体浓度。
8时47分，经过检测，在确认现场液化气浓度已经低于爆炸下限后，队伍分梯次进行撤离。这时，阳光照进了这个城市，让人感觉无限的温暖。这是这些勇士置死地而后生换来的。
9时30分，省政府副省长李佳、省公安厅副厅长闫庆文、省安监局副局长梁彦、省消防总队政委黄芝廷赶到现场。李佳副省长对这次大面积液化气泄漏的成功处置和官兵勇敢顽强的战斗作风给予了充分肯定和高度评价，并传达了省委书记李克强、省长张文岳的重要指示，指出要彻底清除危险因素，防止发生次生灾害。
15时40分，为彻底消除危险源，由省总队政委黄芝廷任组长的专家组经过论证后决定，启动该厂锅炉(距泄漏点150米)，利用蒸气对泄漏阀门进行吹扫，并修复阀门，同时对防护堤内的残液进行蒸气吹扫。经仪器检测，空气已经恢复正常标准，泄漏事故处置圆满结束。
快天黑时，得知警报解除的消息后，在学校等待了一天的居民纷纷回到被“毒雾”淹没了10个小时的家中。他们小心翼翼地生火做饭，一切又恢复到平常的状态。
华灯初上，打扫完战场的消防车缓缓从这些平安的灯火旁驶过。警笛呼啸，明亮的车灯照亮了城市的夜空。
阳光的味道就是生命味道
2006年12月15日。这一天距离“12·4泄漏事故”已经过去了整整11天。
站在发生泄漏的2号球罐旁，“白色毒雾”早已消弭散尽，不远处散落的民居升腾着袅袅炊烟，清冽的空气中飘散着幸福和平安的味道。
再一次和姜永和支队长谈起“12·4”，他的话语里多了“奇迹”这个词。的确，在液化气泄漏事故中，一处明火，一点火花，哪怕摩擦产生的一个静电都会引发剧烈的爆炸，这一次的安然无恙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在这场抚顺历史上最大一次、在全省乃至全国都属罕见的燃气泄漏事故中，抚顺市消防支队打了一个硬仗、胜仗、漂亮仗，为全省乃至全国创造了应对、处置特大液化气泄漏事故的成功范例。
正如抚顺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孟凌斌在事后总结会上所说的那样：“这起事故的成功处置，显示了抚顺市消防官兵应对重大险情、实施急难险重救援的应变能力和处置能力；也再一次证明了抚顺市消防支队是一支作风顽强、业多精湛，不怕艰险、敢打硬仗的队伍；有了这样一支队伍，抚顺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就有了保障。”
当这个城市在“毒雾”中睁开双眼，从噩梦中醒来时，终于迎来了一缕温暖的阳光。当漂亮的姑娘穿着艳丽的衣裳走上街头，当顽皮的孩子由爷爷牵着小手穿过马路，当上班族们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居住在这个城市里的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们险些在睡梦中连同自己的家园一同毁灭，结束一切美好的愿望甚至生命。只有年轻的消防战士，这些刚在死神怀里打了个滚儿的大孩子们知道，这个城市刚刚与他们一道劫后余生。一名参加了这次战斗的20岁消防战士回到营房的第一件事便是含着眼泪给远方的亲人写信，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妈妈，我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