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辽宁省康平监狱,犯人吴珂的“知名度”相当高。
熟悉吴珂的人,说他比谁都“嘎”,比谁都“球”;不熟悉吴珂的人,也都知道他手持两把镰刀暴力脱逃的疯狂举动。
三次判刑达12年,一次脱逃加刑4年,父母离世,老婆走了,吴珂已经落得山穷水尽的田地。可是,因为一个人的介入,他的人生发生了重大转折。
第一次坐牢:
贪心栽在花身下
吴珂生于1962年,家在丹东市振兴区。父母都有体面的工作,家境挺好。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丹东的杜鹃花与长春的君子兰、洛阳的牡丹一样名满天下,培植杜鹃花是最热门的生财之道。吴珂投身“花农”行列,天天都琢磨到哪淘到上等杜鹃。
1985年春天,吴珂听说有一家培植的杜鹃堪称绝品,就和几个朋友去拜访。进了花窖,吴珂立即被迷住了,看人家培植的全是名贵杜鹃,毛叶青莲、万里红、玛瑙、纯黄、大红袍,应有尽有,而且价格不菲。摸摸自己的口袋,哪买得起呀?当时花窖主人不在,吴珂动了邪念,干脆偷点,小小的花枝、嫩芽就是滚滚财源哪。吴珂等人正偷花时,主人来了,吴珂等人打倒花窖主人,拿着花苗强行离开了。
这件事马上就惊动了警方,结果吴珂被判处4年有期徒刑,投送到凌原监狱服刑。还没等他服完刑,母亲就去世了。
1989年,吴珂出狱了,回到丹东,自谋出路。吴珂倒腾小食品,很快有了销路,在市场上站稳了脚跟。1990年,他结识一位比他小10岁的女子,第二年,这个女子成了他的妻子,也成了他生意上的帮手。
吴珂的生意像滚雪球一样逐渐发展壮大,买了一辆小货车,天天奔走在厂家与市场之间。1993年,吴珂租了600平方米的门市房,雇了60名员工,树起小食品批发城的大牌子。搞批发和租床子是两码事,经营批发费用大,光房租就35万元,除去各种开销,一年下来也有二三十万的盈利。吴珂的生意走了正轨,心情好多了。
第二次坐牢:
亲人全都离他而去
吴珂好交朋友,事实上也是朋友连累他一再蹲监狱。多年以后他才悟到这一点。
第二次进监狱,是在1995年,和吴珂第一次进监狱相隔整整10年。有个朋友借吴珂的转账支票,谁料拿着吴珂的支票诈骗别人2万元钱。为此吴珂被判处有期徒刑4年,在丹东宝山监狱服刑。
吴珂对这4年牢狱之灾耿耿于怀,本来不是自己诈骗,冤有头债有主,偏偏支票是自己公司的,这笔账就算在自己头上了。他想不通。这期间,父亲死了,妻子带孩子走了。吴珂不知道将来该怎么办。
1999年,吴珂出狱了。他千方百计找拿他支票诈骗的朋友,那人仿佛从人间蒸发了。偏偏不顺心的事接二连三,他租的库房暖气漏水,把货全淹了!吴珂很恼火,找房主赔偿。双方多次交涉无效,只好到法院打官司。
这个官司一拖再拖,吴珂很闹心。闹心的时候,他迎来第三次牢狱之灾。
第三次坐牢:
暴力脱逃又领刑
2001年,被官司困扰的吴珂摊上一件事。一个倒卖水果的朋友和人打架,正好让吴珂撞上。这场合吴珂当仁不让,他冲上去帮朋友痛打对方。结果涉嫌寻衅滋事被警方刑事拘留。
不久,法院判决下来了,吴珂领到4年有期徒刑,到康平监狱第二监区服刑。
第三次走进监狱,看着熟悉的高墙、电网、岗楼,吴珂万念俱灰,这种心理发酵成一种仇恨,见到管教、武警,吴珂就有一种冲动,要整死他们,或者弄点炸药,和他们同归于尽。他有个想法:逃出去,逃得远远的,逃到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
机会终于来了,2002年7月23日,吴珂跟着管教下水田拔草,头顶上是毒花花的太阳,眼下是绿绿的水稻,田梗上站着管教,远处是荷枪实弹的武警。吴珂心活了,他清楚地记得地头有几把割草用的镰刀!他心头狂跳着,猛然撒腿跑到地头,管教急忙追赶,吴珂跑到地头,抓起两把镰刀,玩命地跑。
“站住,不站住就开枪了!”武警连声警告,又鸣枪示警。
震耳欲聋的枪声,没让吴珂停止脚步。他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越远越安全。武警朝天鸣枪没起作用,就朝吴珂开枪。子弹带着啸声从身边飞过,吴珂害怕了,放慢了脚步。武警迅速包抄过来,将吴珂围在土岗下,吴珂挥舞着镰刀,要与武警拼命。
这时,第二监区负责人来了,面对面和吴珂对话。吴珂知道玩邪的没用,只好放下凶器,乖乖被押回去。
吴珂持刀脱逃,这一疯狂举动又为自己换来4年刑期。从第二监区转到第九监区。进了第九监区,吴珂对未来彻底失望了。三次判刑都是4年,这回加刑又是4年,这辈子与“4”离不开了,只有死路一条。
2003年,第九监区调整领导班子,王晓峰到第九监区担任教导员。王晓峰早就知道吴珂的大号,知道这个脑袋“难剃”,就把吴珂当作重点改造对象。
监狱生活
心热了:
出去干活,我不跑了
吴珂在第二监区时,就听说过王晓峰为人正派,处事公平。在第九监区见到王晓峰时,吴珂已经打不起精神了,一个成天琢磨怎么结束自己生命的犯人,对新来的教导员会有什么反应?王晓峰了解吴珂的心态,就先找吴珂谈话,劝他想开点,安心接受改造,将来走出监狱,日子还长着呢,人生之路还不得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吗。可吴珂什么也听不进去。
转眼就是2003年中秋节,吴珂忽然感到一阵凄凉,过节了,没有人来看他,父亲死了,妻子走了,一个亲人也没有。看人家兴高采烈,自己一个人干靠,正在吴珂孤独忧伤时,王晓峰拿着月饼、水果来了。
“吴珂,过节你没家没业的,我看看你。”
这句极普通极普通的话,着实让吴珂心里暖和。但他只是心里“热”那么一下,又冷漠了。吴珂没说什么客气话,王晓峰没在意,又去别的监舍去了。
吴珂吃了月饼,觉得这个中秋节过得挺充实。过段时间是吴珂的生日,王晓峰又给吴珂安排了生日饭:长寿面,卧鸡蛋。这是王晓峰在九监区的独特工作方法,每个犯人过生日,都有一顿生日饭。事不大,足以让人感受政府的关心。吴珂捧着长寿面,心激跳起来,久违的激动从身体里蒸腾起来。“政府还是没抛弃我呀!”吴珂第一次体验到在监狱里的感动。
身为九监区教导员,王晓峰天天忙得脚不沾地,监区里每发生一件小事,他都当作大事来处理。这不是小题大做,有的时候往往忽视一件小事,可能酿成大事。不过无论多忙,王晓峰对吴珂始终盯得很紧,时刻关注他的一丝一毫的转变。服刑人员形形色色,家里条件好的差的,总不断来人探视,像吴珂这样没家没业的,没人探视,管教就得多操心。有时王晓峰到饭店吃饭,没吃完的饭菜就打包拿回来,送给吴珂。这一举动在常人看来无所谓,对吴珂来说,却意义不同,最起码来说,他觉得王教心里有他,时刻想着他。至于吴珂的香皂、毛巾、洗衣粉、牙膏等,王晓峰从没让他断溜儿。
这种“润物细无声”似的关怀,一晃就是两年,王晓峰极大的耐心、细心,剥去了裹在吴珂心头的阴霾,溶化了吴珂灵魂深处的阴冰。吴珂的脸上有了笑容,心里透进了几缕阳光。
2005年,王晓峰在吴珂身上进行一次冒险实验,带吴珂到外面干活。这个决定对任何一个管教来说都是一种冒险,吴珂以前曾经暴力脱逃,武警开枪才把他逼住。如果王晓峰带这样极具危险性的犯人出去,万一出事怎么办?王晓峰心里有数。
“吴珂,想不想出去干点活?”
吴珂万万没想到能从王教嘴里说出这样的话,在监狱能出外役,不是什么人都能轮到的,自己是什么人?脱逃犯哪!王教要带自己出去,说明王教信任自己呀……他抑制不住激动情绪,连连点头。
那次外役是到调兵山建设园林,是吴珂第一次走出康平监狱。外役40天中,他很感激王晓峰对自己的关心、信任,干活十分认真,比谁干得都多,都好,还积极帮管教维持秩序。不久,王晓峰又带吴珂到康平县城出外役,吴珂的表现更加出色。“要是干砸了,对不起王教!”他说。
转变了:
横眉立目变得和和气气
在第九监区,吴珂的转变是有目共睹的。吴珂说,很庆幸碰上王教,这是此生最大的荣幸。去年,吴珂得了胃溃疡,王晓峰专门给他安排病号饭,买奶粉等营养品,多次带他到医院看病买药。吴珂感动极了。
最让吴珂感动的,是王晓峰挽救犯人生命的那件事。就是去年,病监的王文生突然大口吐血,十分危急。王晓峰亲自送王文生到康平县医院治疗,保住了一条命。这件事感动了九监区的每一名犯人。王晓峰为什么这么做?在犯人眼里,他不是单纯的教导员,他代表着政府啊!吴珂的灵魂震颤了,三年多了,王教把工作做到家了,就是木头人也受不了,况且自己也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男子汉。2006年下半年起,吴珂主动要求干苦活、重活。在监舍里,他也严格要求自己,尽量不给王教添麻烦,有时别的犯人调皮,和吴珂发生磨擦,以前横眉立目的吴珂从来都和气地说:好好改造吧,将来的路长着呢。
改造好一个人不是一两次谈话,一两次生活关怀就能做到的,往往需要很长时间。改造犯人的工作是无形的,无法用数字体现,无法用长度、重量、体积来衡量。比如对吴珂,究竟操了多少心,谁也不知道,毕竟唤起了他对政府的感恩之心。现在,吴珂身体很好,干活也很好。
吴珂表现很好,按规定应该予以减刑。王晓峰问他:“考虑没考虑过减刑?”吴珂说:“政府看着办吧。”现在监狱实行狱务公开,犯人加分减分一目了然,该减多少刑,每个犯人对照公布的加分记录,都明白。
对话节录
前几天,王晓峰和吴珂的一次谈话,很有意思。
吴:王教看我还有什么毛病?
王:你自己觉得呢?
吴:我尽力了。
王:政府说你啥了?
吴:没有。
王:最近你表现不错,别骄傲。
吴珂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