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碗水
连牲口也不爱喝的水
中午,太阳照在条子河上。
河水缓缓流动着,黑色絮状物沾满河道。河岸两边,大片玉米看起来都有些“营养不良”,发黄、打蔫儿。
9月25日,记者跟随辽宁环保世纪行采访团来到铁岭昌图县平安堡乡十里村采访,在河边不远处见到了林中茂。
林中茂今年54岁,十里村七组村民,他的家距离河边只有一百多米。从小吃条子河河水长大的他,眼见河水被一点点污染,从清澈到浑浊,再到现在需要“捏着鼻子”。
“我小时候,常来摸鱼捞虾,渴了就直接喝这里的水。”在林中茂的记忆里,他的很多快乐都与眼前的这条河有关,包括在河边与本村姑娘王凤珍相识、成家。
林中茂的大儿子1978年出生,条子河也在这前后悄悄地改变着模样。河水一点点地浑浊,鱼虾也慢慢没了踪影。等儿子到了满地撒欢儿的年龄,熟悉的河流已经有些陌生,“那时人们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爱到河边去了,有时不得以要过河,也都是很小心地趟过,然后找干净的水冲冲脚,否则第二天准保起疙瘩。”那时,林中茂从村里的“学问人”那儿,第一次知道了“污染”这个新鲜词。他想,要是没有污染,该多好。
但事实却与林中茂的想法正好相反,条子河的污染一天天加剧。到上世纪90年代,是条子河污染最严重的时期,“河水几天就变一个颜色,今天红的,过几天变成黑色,再过几天又成了白色。别说鱼虾,河里连个活物都没有。”
条子河,在五彩斑斓中死去了。
作为农业大县,昌图曾经是全国最大的产粮基地,由于条子河水的污染,用条子河水浇过的农田,根本长不好。林中茂家靠种地为生,“以前都是用河水灌溉,庄稼长得也好,后来产量就不行了。”1997年,条子河水严重污染曾造成昌图县境内4.3万亩水田绝收。这一年,林家靠着上级政府每亩地一百多块钱的补助勉强填饱了肚子。林中茂说,现在他和村民们根本就不敢用条子河的水来浇地,而是用各家打的10米深的井水来浇地。
河水被污染了,从80年代初,村民们只靠打井吃水。但由于河水渗透的缘故,打出来的井水充满腥味,沉淀一夜,水缸里铺着一层红色的锈。林中茂说,1989年,他的表弟牵着牲口来看他,“那牲口喝了一口井里的水都直晃脑袋,再也不喝了。”连牲口都不愿意喝的水,林中茂和同村村民喝了将近30年,直到2003年。
“水脏了,用什么来洗?”
条子河是辽河的二级支流,长64.6公里,流经四个乡镇,流域面积365平方公里。流入招苏台河,进而流入辽河。
2007年全国“两会”上,农民代表毛丰美带去的两瓶水,震惊了当天的与会代表,也引起了全国上下对水的关注。
两瓶水,一瓶深黄色,一瓶像米汤一样,白色有些发浑。年初到条子河调研时,毛丰美惊呆了:“本来是三九严寒,河流早该冻了,但是因为污染严重,深黄色的河流竟然没有封冻。”当地的老百姓说,那里年龄最大的只有65岁,有几个乡多年没有青年人当兵,每次体检都不合格。
条子河污染为何如此严重?昌图县环保局范玉民局长介绍,条子河发源于吉林省梨树县,接纳四平市全部城镇生活污水和工业废水后进入昌图县。近十几年来,河水污染严重。目前,由于辽河流域连续多年干旱少雨,条子河基本没有径流,完全丧失了自净能力,事实上已经成为排污沟。虽然吉林也在严厉打击违法排污行为,但企业达标排放不等于零排放,总量仍不能乐观,远远超过了环境容量。据他们监测,这条河最严重时候的污染甚至超过国家标准的8倍以上,污染物包括各种重金属、化学元素……河水就是被这些东西染色了。条子河流经的老四平镇、平安堡乡、八面城镇,以及曲家乡的万余居民,无法饮用被污染的地下水。
2007年7月16日至2007年8月13日,昌图县疾控中心对招苏台河沿岸生活饮用水进行了检测,色度、可见物、臭和味、浊度、细菌总数、大肠杆菌,不达标率分别占32%、36%、25%、42%、47%、36%,距离河越近,污染越重。
“条子河、招苏台河最终将汇入辽河,也就是说这些污染物若不根除,势必将要危及辽河中下游流域,而这些地区恰恰包括沈阳在内的诸多大中型城市,其后果不堪设想。”全国政协委员、沈阳市政协副主席、中科院沈阳应用生态研究所研究员闻大中说。
“一旦‘毒源’殃及沈阳,那就不是几千万能够治理得了的。”闻大中介绍说。
手脏了,用水洗洗吧;衣服脏了,用水洗洗吧……如果水脏了,我们用什么来洗呢?
假如你在上游
上游对下游的影响,在历史小说《明朝那些事儿》中有一段精彩的描述“更让他(朱元璋)烦恼的是,陈友谅在上游,他在下游,让他很不舒服。陈友谅在江里洗脸,朱元璋就要喝他的洗脸水;陈友谅在江里洗脚,朱元璋就要喝他的洗脚水;陈友谅在江里撒尿,朱元璋……”
更何况,多年来,上游四平市大量的工业废水和生活污水直排进条子河后,又一股脑流入铁岭境内。林中茂说,他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同是在河边的城市,上游可以这样污染下游。“难道他们就没想过,如果他们生活在下游,是一种什么感受?”
据了解,在2006年两会期间,全国人大代表和全国政协委员就提交了5个关于解决条子河污染问题的议案、提案。国家环保总局多次指示相关部门与吉林省有关部门沟通协调,共同研究部署整顿治理措施,并先后两次派工作组深入条子河上游吉林省四平市现场督办,查处或关停超标排污企业;同时协调辽、吉两省环保局和铁岭、四平两市政府共同签署了防治工作协议。
上游。2007年4月,吉林省副省长矫正中专程到四平市对条子河水污染防治状况开展调研。调研中,这位主管环保工作的副省长认为,四平地区城市污水处理厂没发挥应有作用,公主岭市、梨树县污水处理厂不能正常运行。他要求,条子河流域吉林地区要加大产业结构调整力度,淘汰一批企业,改造一批企业,限期治理一批企业,严格企业准入标准,从根本上减少污染物排放。对未实现稳定达标排放的企业,要实行挂牌督办,不能实现达标排放的企业要坚决关停。要对超标排污或超总量控制指标及排放有毒、有害物质的企业,依法实施强制清洁生产审核。对应予关停的企业,地方政府未下达关停决定的;对下达关停决定而没有执行到位的;对于不执行“三同时”规定的,都要追究当地政府主要领导的责任。
下游。为解决条子河和招苏台河沿岸农民饮水问题,辽宁省政府和有关部门,不能不投入巨资。
2003年,省水利局、省环保局投资295万元,2006年投资420万元,县乡配套资金180万元,打深井21眼,工程涉及11个乡镇,解决6375户23222口人,9939头大牲畜饮水安全问题。
今年,省里再投资4000多万元,县乡自筹2000万元,在条子河、招苏台河沿岸打深井50口。
范玉民局长介绍,08年,昌图县计划在条子河入境处,建设一处潜流湿地,作为入境条子河预处理系统,为此要投资3000万元。
“这两年,河水要比以前好些,但和以前的条子河比,还是差得太多太多了。”林中茂发出一声叹息。
渐行渐近的跨流域补偿
在去年的调研中,矫正中承认,条子河水污染形势十分严峻,引发的省内外环境投诉案件逐年攀升。
河流的跨境污染问题,不只存在于条子河,也不单单涉及吉林和辽宁两省。此类纠纷涉及利益面广,尤其对民生的影响很大,但跨行政区域水污染纠纷尤其是跨省界纠纷的司法救济难度却很大。
谈到个中原因,时常关注环保问题的孙金宝律师表示,一是由于受行政区划限制,地方普通法院对此类案件在处理上受到制约,一些案件或许可以受理,但客观上存在难以进行进一步处理的情况,由此出现推诿现象。二是根据我国诉讼法律制度,对水域污染的司法保护需要有人代表国家或公众利益向法院提起诉讼,而目前,涉水管理的行政机关虽然很多,有水利、环保、土地、林业、农业、海事、渔业、海洋、交通等部门。但是,由于这些部门之间权力分工不甚明晰、职能存在交叉,由谁来代表国家和公众利益行使诉讼权利,我国法律、法规都没有具体的规定。“可以说,对此类纠纷,大量受损的权利处于无司法救济和保护状态。”
而2007年7月的一条新闻,让这位热心环保事业的律师为之一振:时任国家环保总局副局长潘岳表示,我国将建立全新的环境经济政策体系,运用市场的力量来治理污染。
以水污染为例,目前我国流域上下游水污染防治及生态补偿机制没有建立,造成投入与收益的分配不公;水污染防治的投融资体制和水污染处理设施运行市场化机制还没有全面形成,排污费征收标准太低。
据了解,我国将尽快建立流域上下游水污染防治及生态补偿机制;排污费标准要达到或高于补偿治理污染的全部成本;适当提高城市居民水资源及污水处理费用,加大推行用水超定额加价的力度,对国家产业政策明确的限制类、淘汰类的高耗水企业实施惩罚性水价;通过价格机制,促进中水回用。
从全面的环境治理来说,我国将建立包括税收、信贷、保险在内的完整的环境经济政策体系。环保总局将和银监会在近期出台绿色信贷政策,未执行环评审批和验收的项目、未按环保审批要求落实环保措施,依法被环保部门查处的企业将不能得到各金融机构的信贷支持,已发贷款也将被追回。以此为开端,环保总局将联合相关部门以最快速度就绿色财税、绿色保险、绿色证券进行研究并出台一系列环境经济政策。
“必须从主要用行政办法保护环境,转变为综合运用法律、经济、技术和必要的行政办法解决环境问题。这注定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孙金宝律师说。
结束语:采访结束时,林中茂说,他希望能再次见到河水清清,不只是在庞大又窄小的梦里。这也是条子河、招苏台河,乃至辽河干流及所有支流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