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某突然害怕起黑夜来,一到晚上,躺在床上他马上想到自己的死亡,想到死亡的场面,想到出殡时的情景,恐惧一阵阵向他袭来。他感到后背发冷,头上也冒出冷汗,一切都完蛋了。那种濒死的折磨使修某无法面对生活。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修某满脑子只有一个声音。连续两天滴水未进,他不感到饿也不觉得困,也没有疲劳感,整个身心似乎被死亡情绪控制住了……
修某在监狱里很反常,他怕死,却总想到死。
修某的反常表现被反映到管教民警那里,管教及时找修某谈话,问他为什么这么折磨自己,很快就要出监狱了,应该高兴才对。修某沉默了半晌,才小声说,有个服刑人员给他看手相,说他活不过34岁,他相信了,总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监区研究认为修某具有自杀倾向,必须消除他的死亡恐怖情绪,转变他的悲观想法,让他变成一个心理健康、乐观上进的人,将来返回社会才能有所作为。
死亡暗示
修某的犯罪档案比较简单。修某生于1978年8月,他还有个妹妹,父母都是朝阳市农村的农民。修某8岁时父亲去世,母亲带着两个孩子改嫁。继父与母亲关系不好,整天吵吵闹闹,修某经常看见母亲暗地里哭泣,他问母亲怎么了,母亲总是摇着头说没有事。修某十二三岁的时候,明白母亲的苦处。母亲忍气吞声,完全是为了孩子,尽管母亲才40岁,头发都花白了。从那时起,修某产生一个想法,快些长大,早些离开这个“该死的家”。修某读书成绩很好,但由于家庭原因,读完初中一年级就辍学了,回家务农。一晃就是两年,家境好转一些,修某同母异父的弟弟也长大了,继父对母亲也好多了。
17岁那年,修某随村里人到沈阳打工,终于离开了“讨厌的家”。离家在外,一个人打工谋生很不容易,修某很满足,毕竟比在家里看继父的脸色强多了。他很少回家,习惯了今天干这种活,明天干那种活的日子。过了几年,修某变得心事重重了,自己活得挺自在,母亲在家怎么样?拉扯孩子,操持家务,她的辛苦可以想象。修某想家了,但踏进家门,他的心又凉了。
家里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破旧的屋子,破旧的家具,满脸菜色的母亲。继父对修某不冷不热,爷俩喝几杯酒,话不投机,谁也不理谁了。修某很闹心,想到自己也到了娶妻生子的年龄了,自己的两手空空,结婚,没指望。母亲有病,妹妹、弟弟都正是用钱的时候,可是自己没有本事挣更多的钱。
修某决心做生意脱贫致富。没有投资,他就做点小本生意,结果赔个底朝天。修某没办法了,萌生抢劫的念头。2003年8月的一天,他怀揣一把菜刀,拦住一辆出租车,行至途中,修某亮出菜刀,用颤抖的声音说:“把钱拿出来!”司机看出修某胆怯,奋力反抗,结果修某被人家制服了,扭送到公安机关。
修某因抢劫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本来修某就性格内向,进监狱后更加寡言少语;平时喜欢一个人坐在墙角看书写字,偶尔写几篇宣传稿。这样平淡的岁月流走了好几年,突然有个服刑人员跟修某开玩笑,说自己会看手相,看得相当准。修某急于知道自己的命运,当真让那个服刑人员看手相,那人装模作样反复查看修某的手掌纹,神秘地说:“哎呀,你不长寿啊,活不过34岁!”一句开玩笑话,把修某吓坏了,活不过34岁,那么自己没有几年活头了!
据修某自己的描述:听了那个服刑人员的话,当时他眼前的每一张脸孔都是狰狞可怖的,分不清自己究竟置身于人世还是地狱,浑身无力,当时就瘫倒在地。其他服刑人员见状,急忙报告管教,把修某送进医院。修某躺在病床上又胡思乱想:要死了,无论怎样抵挡和抗拒都没有用,要死了……病房是太平间,想喊,喊不出声,想跑,抬不起脚。
监区根据修某具体情况,对他实行特殊监管,同时制定方案,调整他的精神状态。
虚无恐惧
管教就像心理医生那样对修某全方位诊断。心理测试结果为,修某内向缄默孤独,情绪易于激动,谦虚顺从,畏缩退怯,依赖性强,随群附众,紧张困扰。他的气质类型属于较为典型的抑郁质,对外界事物敏感,情感体验细腻而且持久。人格上具有极易受暗示的倾向。结合修某的人生经历分析,他社会文化程度较低,对事物的分析比较简单,常表现出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幼稚,谁的话都信。此外他的童年经历对他认知观念有很大影响,缺少安全感,对母亲过于依恋,已经影响到心理因素的发展。
找到了症结所在,管教开始找修某谈话,话题就从看手相说起。
监狱里有些人在外面看过一些相类的书,在无聊的时候会给别人看手相,消磨时间。监舍里严禁这些活动,即使两厢情愿,也得找个人背人的地方。修某对什么事都挺好奇,希望早点知道自己的前途命运,禁不过别人忽悠,就求人给看手相。那个人说修某幼年丧父说准了,最后断定修某活不过34岁,修某立即蒙了。修某越想越怕,仿佛自己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修某和管教说完看手相的经过,就低头不说话了,似乎又陷入死亡的恐惧。管教讲了相术的起源、发展、现状以及相术的原理,用科学的观点指出相术的精华和糟粕。修某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听得十分入神。然后管教和他探讨生与死的话题。“命运是靠自己行为去构筑的,就目前你的状态来讲,看手相所说的可能成为现实,不同的是时间提前了几年。什么原因呢?你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死了。那就是说你想要死,你的精神和神经就已经进入了间接死的状态,就可能会出现预期的效果。”管教给修某举个例子:某山村的后山有个水渠,一个“大仙”预言村里将有一半人被水淹死,结果全村人心惶惶,不知什么时候末日降临。一天晚上,突然有人喊:“决堤了,大水来了!”人们在黑暗中仓惶逃命。天亮后幸存下来的人进村一看,村里什么也没发生,大水也没冲下来,但真的死了一半人,是被踩死或掉深沟里摔死的。
说到这儿,管教不往下说了,让修某自己独立思考。修某琢磨一会儿,深有感触地说:“人活着就是争口气,为啥总想这些无聊的事情。”管教说,在现实生活中总出现类似现象,你既然不接受这个结论,你大可放心地该做什么做什么,而有些人就是放不下,又肯定又否定,结果矛盾冲突。这种心理冲突逐渐增大,以至身心健康和工作生活受到影响,再严重一些后果不堪设想。修某恍然大悟:“我被死亡的预言吓得要死,如果继续下去的话可能出现死亡的结果,这个结果不是看手相的人高明,是我自己把自己置于死地!”
亲情疗法
修某的悲观情绪消除了,管教没有放松对他的心理矫正。修某因为看手相这么一件根本不是问题的问题困扰很长时间,说明在他人格更深层次存在问题,如果就此停止教育,他今后的生活中在其它方面仍会诱发同样问题。管教请来心理医生,对修某进一步治疗。
心理治疗表明,修某存在严重的“俄狄浦斯情节”,也就是恋母情结,这种情结的过度固结妨碍了情感的正常发展。应该采取角色扮演的方法让修某进行情感体验,侧重于分离情感体验。管教配合心理医生,一点一点地对修某进行治疗。
“请想像一下和母亲分离的感受?”
“很痛苦。”
“为什么?”
“母亲活得很不容易,我离开她没人照顾。”
“假如你永远留在身边,你会照顾得怎样?”
“我会让她老人家生活得幸福。”
“你不出去挣钱,哪能保证生活富裕?你也不成家,老人家哪能高兴呢?”
“……”
“你现在就是你母亲,面对你的这种做法是什么感觉?请仔细想。”
“……”
心理医生一遍遍让修某体验,修某开始进入母亲角色时,总是说儿子在身边心情好。心理医生提示道:“你儿子没钱养活你,也不能娶妻,整天守着你过贫苦的生活好吗?”修某沉默一会儿,说:“我遭了一辈子罪,不能让孩子再遭罪了,孩子出去闯一闯可能还能闯好,守着我这个老婆子有什么出息,我遭一辈子罪也值了。”这番话是修某扮演母亲角色十几遍后才讲出来的。随后心理医生让修某扮演自己去体验,他说:“此时痛苦似乎没有了,但内心充满了矛盾,人总有一天会独立生活的,母亲最大的愿望是自己有出息,我只有走出去才会有机会。我出息了,母亲的愿望也就实现了,我想这是最大的孝顺吧?想到这儿,我的痛苦一下子消失了,头脑清醒了,心情开朗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心理治疗,修某的恋母情节被分化了,整个人变得乐观起来,对自己的前途充满信心。“我还很年轻,好日子在后头呢,将来干点像样的事,好好孝敬母亲。”
爱的歌谣
修某的变化,令管教非常高兴。监狱是特殊场所,所面临的是特殊对象,对服刑人员的心理问题和精神症状不能忽视,不能让他们带着不健康的身心回到社会。监狱教育的最终目标是使服刑人员成为身心健康、遵纪守法、自食其力的公民。管教趁热打铁,培养修某的社交技能。
修某性格内向,不善与他人独立交往,这对于即将出监、融入社会是不利的。社交能力的培养是人社会化的起始点,也是基础。当幼儿能够独立行走,与小伙伴一起玩耍的时候,具有真正意义的社会化就开始了,尽管此时的社交能力与成人的社交能力的含义有一定区别,但是在未来的社会化过程中,社交能力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修某在社交能力培养中遇到三方面的问题,首先,战胜自我,克服羞怯心理。其次,心理耐受力。再次,抗挫折能力。这些都需要一一解决。考虑到他将要出监,没有时间一一训练,但可以让他掌握方法,在以后生活中慢慢体验。
一次小小的看手相游戏,引发大墙内心理大抢救,管教和心理医生共同谱写一曲爱的歌谣。经过强化治疗,修某走出心理的阴暗,体验到阳光下的欢乐,自身发生巨大变化:满意的笑容多了,自信的笑声多了,办事能力增强了,学会主动与他人交往了。最重要的就是考虑问题的方式、方法、角度也完全摆脱了过去的思维模式。
“服刑人员最需要心理健康。”这是修某由衷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