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武死的时候眼睛瞪得很大，他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窝囊媳妇香莲敢这么做。
终于，他不动弹了。这时，他以往戾气的脸上终于现出了温和顺从。香莲慌乱极了，试图把手上的血洗干净，但却总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她呆呆地瘫坐在地上，似乎在体会难得的安静。
一个盲目的婚礼
1959年，香莲出生在铁岭市铁岭县一个偏远的乡村，同村里许多姑娘一样，香莲自小接受着传统而近乎刻板的教育，“在家要听父母的、出嫁后要听丈夫的、丈夫死了要听儿子的”。但香莲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因为个性温和得近乎懦弱，所以有人帮自己拿主意也不是坏事。
香莲没念多少书，小学毕业就不想念了，相貌也普通，按照她和家里的想法，自己不是念书的材料，更不太可能凭着美貌飞上枝头变凤凰，所以不如早点务农，帮家里做些事情。香莲手脚勤快，家里和地里的活儿总是干得很好、很利落，香莲的父母也没念过什么书，但看着女儿听话懂事也非常欣慰。
一转眼，香莲到了该出嫁的年纪，经人介绍，认识了宋武。双方见了几次后，男方就要下聘，就这样，在香莲还没仔细看过未来丈夫一眼的情况下，就已经开始谈婚论嫁了。这种近乎盲目的婚嫁中，香莲没有怨言，而且听说未来丈夫是个强壮有力的人，香莲觉得这就够了，因为在农村，强壮的男人是家里的支柱，繁多的农活让香莲很希望有个臂膀可以依靠。
结婚那天，香莲的母亲不止一次叮嘱女儿，要听话、懂事、勤快，做个贤惠的媳妇，凡事依从丈夫，不要给娘家丢脸。香莲一一点头。直到那天，香莲第一次敢正眼看向丈夫宋武，黑壮的男人相貌普通，举止有些粗鲁，但男人嘛，当然都是粗线条的，香莲安慰自己。而宋武看香莲老实本分，这种姑娘娶来当老婆最合适。香莲却不知道，宋武的家人这么着急地给儿子找媳妇，是因为他们以为儿子结婚后可以塌实下来，可以有人帮着管教，可以不再为性格暴戾的儿子担心。
从香莲盲目结婚的那天就预示这是一场悲剧的开始。
无原则的顺从
婚后的头几年中，香莲和宋武过得还算凑合，虽然偶有口角，但贤惠的香莲都会很快让步，保持着家里微妙的平衡。村里不少人都羡慕宋武能娶到那么和善老实的女人。“看，人家夫妻和和美美，以后的日子肯定错不了。”香莲也在众人的夸奖中觉得事情会像人们说的那样进行下去，想到以后的好日子，香莲的笑容浮现在脸上。却不知道，丈夫已经开始看她不顺眼。
香莲是个老实本分的媳妇，而宋武可不是个老实本分的男人，随着年龄的增长和为家事的操劳，香莲本不美丽的脸更加衰老了，再加上沉默寡言，宋武每天觉得自己是跟一块毫无生气的木头一起生活，越加地看香莲不顺眼，而且每天都是一样的农活，也让宋武觉得生活辛苦又无趣，宋武开始喝酒，越喝越多。
香莲为宋武生了一女一男两个孩子，但是孩子的降生只为这个家庭带来了短暂的平静，而香莲无条件的顺从并没有平息宋武的“嫌弃”，相反地，宋武觉得香莲“好欺负”，而欺负香莲似乎成了他在生活中的一种“乐趣”。
香莲忙里忙外，一刻不得休息，而这时的宋武却开始了“大爷”般的生活，饭要递到手边、肉要他先吃，而香莲仍旧没有怨言。后来大女儿生病猝死，女儿的死让全家都很难过，但是宋武却似乎有了更好的理由变本加厉地对待香莲。宋武把女儿的死归结给香莲的“不会照顾家”，自此后稍不顺心就非打即骂，香莲一一忍受了下来，她不敢说丈夫“不”，希望用顺从来平息丈夫的不满，她还有儿子，她希望给儿子一个完整的家。
她吃着全家不吃的剩饭，好多年不敢买一件新衣服，家里的活都是自己干，对公公用心照顾，还在外租了个摊位卖菜，一心盼着以后的日子好起来。
为了儿子她选择沉默
香莲的忍耐，宋武并不领情，相反，他不但不干活养家，而且酗酒成性，喝多了就对香莲打骂，香莲的公公和儿子一再苦劝，但是宋武都是表面答应，却无心悔改。香莲天天去市场卖菜，回家就把钱都交给宋武，而宋武不但不帮忙，还毫无愧色的做起了“寄生虫”，但香莲不计较，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懂事，香莲觉得吃再多苦都值了。
2004年5月的一天，由于匆忙中找错钱，香莲的卖菜钱有8块多钱没合上账，宋武逮住理由，硬说香莲私自存钱准备逃跑，将香莲的头夹在跨下用棒子打，打了一阵不过瘾，还用铁链抽打香莲的腿，那一次香莲的牙齿被打掉，身上多处出血，香莲又恨又怕，一段时间内想起宋武就浑身不自觉的哆嗦。
还有一个冬天，因为天气寒冷，买菜的人少，香莲卖菜没卖出多少钱，宋武看着手中薄薄的几张纸钞，并不听香莲的解释，伸手就打，边打边恶狠狠地说：“赚这么少钱不如养条狗。”香莲苦苦求饶并不管用。宋武打完还觉得不过瘾，从水缸里打出一盆水，对着香莲从头到脚地浇了下去。那么冷的天，带着冰碴儿的冷水让香莲高烧了很多天，而这盆凉水也彻底让香莲对丈夫绝望了。她单薄瘦弱的身体承受着丈夫的虐待，多次的打骂已经让她的反应有些麻木了，她开始觉得人为什么要活那么长，她还不到50岁，但是觉得每一天都那么长，她分不清生与死的界限，在她看来，自己的人生中，生与死的状况都差不多，现在，她只为儿子活着。
人生最灰暗的一天
这些暴行，香莲不敢对外声张，也不敢让外人来帮助自己，因为她心中还有一点小小的火种，这就是她最小的儿子。“儿子还没有结婚，我不能跟别人说啊，如果我说了，村里人知道我丈夫会这么虐待我，传出去哪家的姑娘还会找我儿子。”香莲不为自己，只是作为一个母亲，残存了这样一点希望，看到儿子长大并成家立业，已经是香莲最奢侈的愿望了。
为了儿子，香莲决定忍下去，可她不知道，村里人都多少知道了宋武和她之间的事，没有谁愿意把女儿嫁进这么一个近乎病态的家。
没等到儿子结婚，香莲却等到了她人生最灰暗的一天。今年1月23日晚五点多，当时香莲的公公和儿子都在外走亲戚，家里只有香莲一个人，这时宋武又喝得醉熏熏地从外面回来，香莲看到丈夫喝酒就知道自己又逃不过一顿打骂，香莲希望自己可以不被注意地溜出门去，等丈夫清醒些再回来，但是这一切宋武却并没有让香莲如愿。
在屈辱中爆发
宋武又开始对香莲破口大骂，话都极其难听，香莲忍不住回了几句嘴：“你不用天天骂我、刁难我，咱俩不能过就分开过，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你要是不想过日子，愿意要手续我就给你。”香莲说完后心中有一时的痛快，但是软弱的个性又让她觉得话说得有点重了，于是连忙补了一句：“要是能过咱俩就好好过日子吧。”
但最后这句息事宁人的话并没有安抚宋武暴躁的情绪，20多年了，宋武一直作威作福惯了，没想到今天香莲会反抗，一股怒气让他觉得今天一定要给香莲一个“深刻教训”。宋武骂得更狠了，还觉得不解气，从炕柜里拿出一把尖刀就扎向香莲，嘴里还叫着：“今天有你没我！”香莲怎么也没想到丈夫这次动刀了，吓坏了的香莲四处躲藏，但宋武不依不饶地追赶。
屋子没多大的地方，香莲跑不出去，为求自保，回身夺刀，好在宋武喝多了，走路不稳，香莲把宋武扑倒并抢到了刀，这时多年的屈辱让香莲丧失了理智，想起多年的辱骂、想起铁链的抽打、想起冬天兜头泼下的冷水，还有这噩梦一般的男人和生活，香莲多年的怨气被激发了出来，手起刀落刺向了宋武，此时，宋武已经不是自己的丈夫，而是让自己一生悲苦的仇人。杀死宋武后，香莲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解脱了，心里平静了。
[后记] 百人联名为凶手求情
很快，村里人惊闻宋武死了，没有表现出对香莲的憎恨，反而把一腔同情给了她。“她太可怜了，一时糊涂啊。”说起香莲，村里人纷纷摇头，在他们看来，香莲是好女人，而好女人是应该得到谅解的。宋武的父亲听闻儿子被儿媳杀死后，老泪纵横地说：“我儿子宋武经常酒后打骂儿媳妇，发生这种事我不怨儿媳妇，儿媳妇平时家里的活没少做，这事是我儿子自作自受啊。”
很快，村里发起了“拯救行动”，125名村民联名声讨宋武对香莲实施家庭暴力的《声讨书》，以及香莲和宋武直系亲属请求给香莲宽大处理的联名《担保书》。
现在经过多方努力，在量刑方面法院予以了考虑，最终，香莲以故意杀人罪被判处三年有期徒刑缓期两年执行。但香莲对自己的结果没有多大的反应，她只担心儿子：“对不起儿子，可能要连累儿子找不到媳妇了。”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